在《荒村公寓》这本书里,“荒村公寓”是这样一个环境——
“当我即将跑到安息路尽头时,忽然发现一堆废墟中间,矗立着一栋绿色的房子。这是一栋英国式的三层楼房,外墙爬满了绿色的藤蔓,将整栋楼紧紧包裹了起来。雨点越来越大了,在阴郁的天空下,这栋绿色的楼房孤独地矗立着,周围是一大片的残垣断壁。我感觉这样的一幅画面,酷似英格兰荒原上的古代遗址,让人一阵阵地心悸。”
似乎还没有人询问“荒村公寓”这栋老房子究竟在哪里?也许因为在《荒村公寓》的结尾处,它已经被推土机彻底铲倒,成为了一片废墟,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了断井颓垣”,既然已如幽灵般化为了尘土,便再也没有探究的必要了,不像那大海与墓地之间的荒村,似乎永远都召唤着人类的探险欲。
但这里我想告诉大家的是,“荒村公寓”其实并不神秘,在上海或其他有着类似上海近代历史的城市里,隐藏着成百上千间“荒村公寓”,所以我要使用复数“荒村公寓”们。
2005年5月,我发现了又一座荒村公寓——那是在日暮时分,我从上海莫干山路50号的艺术仓库出来,走到苏州河的昌化路桥上时,遥遥望见在一大片废墟中,孤独地矗立着几栋古老的建筑——宛如我书中所写的荒村公寓。
它就像一棵沙漠中的大树,在荒凉的沙子中顽强地生存着,施展着最后的绿色。我在许多文章里都强调过我与苏州河的特殊关系了,而这栋荒村公寓正位于苏州河畔。桥边有个破旧的大门,门里就是一片瓦砾的荒野了。我踏着夕阳走入其中,左手是苏州河的堤岸,黄昏的河风漫漫地卷来,还带着几分河底泥土的芬芳,四周是那样寂静,只有远方的恒丰路斜拉桥穿梭着车流,还有苏州河对面中远两湾城的十几排楼房。
穿过一片废墟和荒地,我走到一排正对着苏州河的废弃厂房前,从中央的门洞里走进去,果然有一种身临鬼屋的感觉。没想到里面还别有洞天,穿过门洞竟是个天井,迎面一堵三四层楼高的砖墙,红色的砖块封死了底下的门,却露出了上面的窗户,感觉徒穷四壁,宛如澳门的大三巴牌坊。回头一看门洞竟还有些艺术气息,木结构的尖顶覆盖着玻璃,幽暗的光线从头顶倾泻而下。门洞中间有一道过街楼梯穿过,木头栏杆上仿佛停留着某个白衣女子的鬼魂。门洞两边是紧闭的房门,其中一扇写着褪色的“女宿”二字,该是几十年前的女子宿舍吧。门里有一道幽暗的木楼梯,竟与荒村公寓里写得一模一样,可惜里面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。楼梯也笼罩在黑暗中,怕是楼上年久失修不安全,所以没敢走上去“探险”,或许真的可以看到某个幽灵哦。回头再看看整个巨大的天井,惟独缺了东面一角,露出大片萋萋荒草,夕阳下凉风拂过,心头不禁怅然。
沿着苏州河继续向前走,在河堤边可见艺术涂鸦,倒真有塞纳左岸的格调。其中还有“莱卡我型我秀”的涂鸦标记,后来果然在电视里看到了这个地方。很远就可以看到一栋四层楼的房子,红色的砖墙高大坚固,宛如欧洲中世纪的古堡。穿过荒野中的小径,发现门楣上赫然雕着“1898”字样,我不敢自己相信居然找到了一栋有着107年历史的老房子。
仰望这栋十九世纪的“荒村公寓”,我诚惶诚恐地深吸一口气,仿佛自己正与那个大时代对话,不知那时的幽灵能否听到我的问候呢?这栋房子已被一家公司租下了,经过交涉得以爬上四楼一窥究竟,房子里几乎都是空的,只有一些新搬进来的办公家具,但柱子和房梁全都是一百多年前的原装货,在这里呼吸空气一定要小心一些,否则说不定会和古人“同呼吸共命运”呢。
至此,我低头无语的离开了,告别苏州河岸,告别这片废墟,夕阳西下,晚风吹拂,我已分不清谁是古人谁是今人了,只有那些古老的荒村公寓们,还继续在风中矗立,等待句延残喘或是死于非命。
在寸土寸金房价涨得发疯的上海市中心苏州河畔,竟然有此种荒凉之地,恐怕也保不了多久了。当我们的城市在一天天变大长高时,前人生活过的房子却在一天天消逝和灭亡,上海以及类似上海近代历史的中国城市们,曾经有过无数个荒村公寓般的房子,而它们正一个个化为尘埃。
荒村公寓正是这样一种祭奠,是文化的祭奠,也是历史的祭奠,更是一座城市和一个梦的祭奠。
致正在消失的“荒村公寓”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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